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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潤宜都

畫像
發布日期:2022-12-20 編輯:宜都融媒體

□潘祖德

我非畫師,卻深愛過習畫;我愛習畫,卻從未成就過一幅得意的畫作。不僅如此,隨后的我還索性放棄了練畫……

這件讓我抱憾不已的事兒,發生在三十年前的一個寒冬。準確地說,是在寒冬臘月的一天上午,地點就在我家貧窮的老屋。

窗外北風颼颼。光線昏暗且空蕩蕩的火屋,幾塊架在火坑里的短節木柴燃燒著,時而“噼啪”裂開迸出點點火星。釋放出來的煙霧,被透過瓦縫灌進來的冷風糾纏著。滿屋濃煙熏眼嗆鼻,受不了的時候逼著你不得不打開門窗透透風,換口氣。

就在這間憋氣的火屋里,病重的母親半躺在火坑旁的竹椅上,周身用被絮和舊棉襖嚴實地包裹著。雖顯難受,可進入冬天家里再也找不出第二塊能避風取暖的地方,我們期盼烤火能換來轉機。

年近六旬的母親積勞成疾,軀體被病毒性胸膜炎殘酷侵蝕著。當時,大量滲透性積液占據她的胸腔,肺被壓縮三分之二,胸悶氣短的癥狀已十分明顯。為盡快消除母親的病痛,我們姐弟幾個聯手,送老人進鄉衛生院、上宜昌中心醫院檢查治療,排除積液初見效。

至今記得,主治醫師、宜昌醫院的胸外科專家趙醫生,在母親出院時反復叮囑我:“老人患的是慢性消耗病,要三分治七分養,回家邊用藥邊做好營養調理,才能慢慢恢復健康!”誰都能聽懂這個理,可家里一貧如洗,想回鄉持續改善母親的生活談何容易啊。

說實話,那時的農家,除了存有一點臘肉、散養幾只雞,壇壇罐罐裝著少許豬油、菜油,幾乎找不出其他營養食物。母親病重,家中盡力而為,想方設法熬出一些蓄水肉或雞湯來,努力把飯菜做得可口一點,期待老人開脾健胃,能多吃點東西,增強自身免疫力。

世間往往事與愿違。膳食改善、藥物治療等,一切嘗試并未在母親身上發生奇跡。相反,隨著病魔肆虐,母親后來進入厭食、藥效失靈、病情加重的惡性循環。到了深冬季,母親已變得羸弱不堪:花白短發,失去自然光澤;顴骨隆起,眼窩深陷,臉色暗淡;手指、胳膊和腿變得細長,脖子上露出青筋,脊梁難于抗拒出現蜷縮……

老人家無力地坐起來,想舒展一下久臥倦怠的皮包骨身子。

大姐緊緊依偎在母親身邊,生怕她倒下。近鄰的三四位老人,每天會輪流過來,陪著母親輕聲說話,家長里短告訴她一些新鮮事。她們都是一起在農業社里戰天斗地、相處幾十年的好姐妹;平日上工下田都會等到一路,聚在一起總會笑聲不斷,知心話說不完。如今瞧著我母親一天虛似一天的病弱之軀,幾位老姐妹心里異樣難受。

我們兄弟仨默默靜候著,有時動手摁緊一下母親身上的衣物。

面積不大、墻壁發黑且不規則的火屋,圍坐五六個人還顯得有點擠。陰雨天沾潮的柴火易生煙霧,偶爾會毫不禮貌飄幾縷過來,迎面舔你幾下眼睛怪難受的。這時,我們便去扯扯門窗讓空氣對流,等令人生厭的煙霧透過門縫散去,再重新掩上。滿屋人的心情,就跟室內的空氣一般凝固,不想多說一句影響母親心情的話來。

忽然間,我孩子般地萌生一個念頭:閑著也是閑著,何不動手用學來的素描知識,細心為母親作一張畫像,興許能逗她樂一樂。

我的想法很快得到大姐的支持。她說:“你學過畫畫,試試看,不管畫得像不像,能讓媽高興就好!”

畫畫是一個細致活,也是一個由淺入深、精描細摹的創新過程。

說干就干。我找來一張椅墊般大小的畫紙,取出三支不同硬度的繪畫鉛筆。然后支上小桌,選好角度,興致勃勃地開始勾畫母親的面部特征。對初學繪畫者來說,觀察是基礎,興趣是原動力。

素描作畫,我總以為就是反復畫擦的循環漸進。例如,繪制頭像,先要揣摩全局,把握好“三庭五眼”的比例,再通過找形來突出五官的基本位置;還要用紙巾之類輕輕涂擦面部的明暗整體,在不斷畫擦細琢中,最終塑造出輪廓分明、富有神采的面部形象。

受遺傳影響,我的臉型與母親臉型近似。所以,我先在紙上淡淡圈出一副瓜子臉廓來。然后,我聚精會神面對面琢磨母親的頭型,仔細觀察母親的額頭、嘴角、眼睛、鼻子和耳朵……

畢竟是頭一次現場寫生,我的“掃描”十分投入。對母親的五官形象,我沒有忽略任何細節。比劃位置、權衡大小、分清明暗,我想用最簡易的工具,竭力描繪出既有形似、更有神似的母親風采。

足足半天,一幅被我涂抹得黑白分明的母親畫像誕生了。

我興奮不已,仿佛大功告成。一家人也迅速圍攏,似乎對我原創的素描作品產生興趣,有所認同,并欲先睹為快。

“嗯,有點像,就是畫年輕了一點!”大姐第一個點評。

“是的,還瘦一點點畫覺得更像……”大哥也表示認可。

我覺得母親是最有發言權的,于是急忙伸出畫像給她審視。

老人家半臥在墊滿衣物的躺椅上,用力欠了欠身子,想湊近一點仔細看。只見她努力睜大眼睛端詳許久,枯燥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。她虛弱得沒有力氣說話,那笑意顯然是對畫像的肯定。

我問母親:“您看我畫的怎樣???”

母親點點頭,弱聲說出兩字:“要得?!?/p>

在成長經歷中,母親留給我的鼓勵最多,也是最親切和最溫暖的。每遇困境,回想母親樸實的話語,自然會增強信心和力量。

當時,我興趣十足,像孩子一樣一發而不可收。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舊玻璃相框,忙著將母親的畫像嵌進去懸掛在墻上……

正當我收拾干凈后落座,小侄兒瘋瘋癲癲閃進屋。轉眼發現這幅畫像,他快言快語問道:“噫,這是誰掛的,婆婆遺像?”

母親瞧見小孫子活蹦亂跳,盡管也聽到不順耳的問話,一向喜愛孩子的她并沒有變臉,只是望著孩子莞爾一笑。

人說童言無忌,可在母親病重的日子,這句話真如一顆炸彈,讓我們所有在場的人都轉眼望著冒失鬼,卻又不知該如何責怪他。

大家心里各自承受著一場猶如轉眼即襲的暴風雪。

萬萬沒料到,兩日之后——當年臘月十八——我的母親溘然長逝!面對孫寶的微笑,居然成為母親辭世前留下的最欣慰的神情。

本不迷信的我,再也忍不住了。我悲痛地擦著淚水,悄然收存了這幅讓我永遠痛心疾首的鉛筆素描……

在大雪中安葬母親后,我跪地發誓:今生永不畫像!

生來死去,那是大自然的秩序。時過33年,鄉村老人接二連三回歸自然,卻留給親人和世間太多的不舍。

老家的丹楓、烏桕和銀杏葉,再也無力撐起那片紅黃搭配的美麗色彩,在嗖嗖的北風中紛紛落下。池塘邊的垂柳,葉片脫盡,已成無數根禿禿的枝條,稍長的柳梢觸碰水面在瑟瑟寒風中顫動,像垂釣時魚兒搶鉤一樣,讓池面泛起一圈又一圈微波漣漪。

眼下又進入寒冬臘月,母親的忌日也即將到來。我和兄弟與大姐一定會上山到母親墓前祭拜,表達無盡的哀思。

越是枯寒的時刻,越發預示著冬天已走向盡頭。

冷極了,春天還會遠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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